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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

发表时间:2019年12月05 作者:简激云点击:50次 收藏此文

 

选择

 

竹间白云

 

 

一九七五年九月。

五点半厂里下班,天接近黑了。在厂里公共食堂吃完晚餐,我脱下那身满是棉花毛丝和黑色灰尘的工作服,然后去厂里女公共澡堂洗了澡,换上一套洗得发白的干净的工作服。说真的,我还挺喜欢穿工作服。

洗完澡,我立即回到自己宿舍,打开白炽电灯,随即挂上铁丝门扣。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房子。我工作的这个厂新建没几年,属于集体所有制企业,规模比较小,厂里的工人大多是男性。女工人基本上都是纺织工,仅有的二间女工宿舍早都挤满了。我进厂后,厂领导千方百计从公共食堂划出一个角落作为宿舍进行安置。说是宿舍,其实它是依靠食堂的两面墙,其余两个墙面以农村那种用来晒粮食的竹编垫子夹订起,然后将六块木板用铁钉钉成一个框再夹竹编垫子作为门,门扣也就用三根铁丝拧几个圈,弯个钩挂上门框凑合起来的宿舍,不至于日晒雨淋。

除了一张没有罩蚊帐的床,宿舍里没有其他陈设,可说空空如也。所谓床,其实也是两头用砖块垒起,搭上四根二米长的杉木条,上面盖上一层竹篾编制的席子,再往上摆放两床被子,一作垫,一为盖。宿舍中央横牵一条麻绳,上面挂着我日常洗晾的洗脸毛巾和内衣内裤。当然,我还是有点家当的,那就是宿舍里唯一的一口漆了黑色土漆的木箱,它架在垒起的砖块上,据爸爸说那是以前我妈妈出嫁时的嫁妆物。木箱旁边放着一个杯子,杯子中插着牙刷牙膏。打开箱子,底层放着夏天用的蚊帐;中间是参加工作时父亲买的二件夏天穿的白色的确良衬衣和两条蓝色卡叽布外裤,还有两套厂里发的崭新的麻灰色冬式工作服;最上面放的就是女孩子常用的内衣内裤,除此别无长物了。

我坐到床沿上,准备编织毛线衣。这是我半年来省吃俭用的全部积蓄,买了三斤黑色纯羊毛线,想给家里老父老母每人编织一件毛衣。已经完成了一件,还有一件正在编织。冬天快到了,心里老记挂着,晚上没事想尽快编织完送回家。

突然,我挂上铁丝门扣的木门被一阵急促的推拉和敲击声弄得“哗……哗……哗”,“吱呀,吱呀”响。本来我一听这个推敲习惯,就知道是谁来了,但我故意向门外说:“谁呀?用这么大力气,宿舍的墙快倒了!”我在厂里是个新进工人,几乎没什么要好朋友,除非是她来访。

门外人粗鲁地说道:“开门呀,我是秦丽!快开门!”紧接着,门外人用力跺着脚高声叫嚷道:“柳萍姐,快!……快!……快点开门!有个特别令人兴奋的消息要告诉你!柳萍姐,我都等不及了!”

我从床沿站起身,扭转身体把未编织完的毛衣和连接的毛线团放入床头,再转身将木门的铁丝门扣打开。我来不及转身让开,秦丽就象一团白色的旋风闪进了我的宿舍。

宿舍门正好在公共食堂的大百叶窗旁边,秦丽进了宿舍后,我顺便往大百叶窗外面看了一眼。我发现,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食堂的水泥地上,窗外到处有蟋蟀凄切的叫声。夜的香气弥漫在空中,织成了一个柔软的网,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眼睛所接触到的都是罩上这个柔软的网的东西,任是一草一木,都不是象在白天里那样的现实了,它们都存在着模糊、空幻的色彩,每一样都隐藏了它的细致之点,都保守着它的秘密,使人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关好木门,插上铁丝门扣,我回过头来看秦丽时,啊?我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秦丽?一个多星期不见,秦丽的那一身打扮全都焕然一新。

我仔细端详了一下秦丽,她的头发彻底改变了,不再是以前的马尾束发,变成了卷烫波浪式短发;身上穿着崭新的裁剪得十分合体的雪白色的连衣裙,在白炽灯照射下特别耀眼,散发出闪闪荧光,腰部束带紧紧地系在蜂腰中间,充分展露出她那令人羡慕的身材轮廓,真可谓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往下一看,哇!那是什么鞋呀?后面有个高高的跟,那不是人们说的叫什么高跟鞋吗?秦丽脚上穿的高跟鞋也是新的,同样是白色的塑料面,鞋面嵌着一朵深红色花束,漂亮极了。特别是她套在腿上的那双乌黑色的长统丝袜,配在上白下白之中的小腿中格外显眼、协调,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秦丽今年十九岁,比我小一岁。在我们这个只有五万来人口的县城,算得个年轻、漂亮、活泼、爱好打扮又善于打扮的女孩子。她那瓜子型的脸颊上,稀疏地生着细小的雀斑。在她深黑的眼睛里,在她那有点瘦弱,但很端正的体态上,有着一种迷人的、淫猥的美丽。她的弯弯的、优雅的眉毛,老是微微的扬起;她好像常常在等待着什么快乐的事情一样;她的鲜丽的嘴唇的两角,总是浮漾着微笑,微微的露出她那密密的雪白的牙齿。走路的时候,她喜欢摇动着她那有点倾斜的肩膀,好像随便什么时候,她在等待什么人从她后面拥抱着她那少女一般的纤细的背一样。她出生是城市户口,去年高中毕业后,马上就被县里分配在县城一家规模比较大的皮革厂工作。她有个特点,特别喜欢也善于交际,不管认识不认识的的女孩子或男孩子,只要她想认识你,总会找机会来与你搭讪,然后跟你聊天,没几天就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了。我认识她其实也是她主动来找我聊天的结果。我们本来不是一个单位,虽然是同一个县城,但彼此单位的距离还是比较远,有好几公里路程。她的妈妈和我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她可能是根据她妈妈说新来了一个叫柳萍的女孩子,她感到新鲜好奇,在一个下班后的晚上直接来到我宿舍,不由分说就自我介绍,然后问我姓甚名谁,寒暄客套几分钟后,她便随意地倒在我床上。……她就这样,我实在不敢恭维。

秦丽进门以后没有注意我在观察她,自顾自地往房里那口黑色土漆的木箱上放下手中所提的两个纸包。她说:“我提的一包是纸包糖,还有一包是我特别喜欢而且每天晚上都要嗑的葵瓜子。” 接着,秦丽扭回她那眉飞色舞的头,紧挨着我说道:“柳萍姐,我今天特别想见你。你知道,我无论有什么话,你总是第一个听到的。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是一件令人非常愉快、非常兴奋的消息。”

“什么事使你今晚这么高兴呀!”我一边望着她那白净中带着红润的面庞,一边满腹狐疑地问道。“说来听听。”

“先说简单点的。最近,我和我男朋友到省城玩了五天。省城,那真是花花世界呀,什么都有,满街车水马龙,处处高楼大厦,平坦宽敞的大道,闪烁的霓虹灯光,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衣帽鞋袜等等,真是不胜枚举。唉呀,真令人流连忘返!……。”她故意伸出她的手腕,炫耀出手腕上的手表,她骄傲地补充一句“这可是女式“上海”牌19钻全钢手表,是我男朋友送的。这样的手表,在我们县里普通人是很难买到的。”

“其次,我还要郑重地向你宣告一件事,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我今天做出了一个非常非常明智的选择。” 秦丽把头向左歪了一下,挤了挤眉毛,眨了眨眼睛说道。

“选择?……什么选择?”我对秦丽跟朋友出去玩的事没兴趣,她经常喜欢和一些男人随便就出去玩的,所以,我不以为然。至于她说什么选择一事,我以为她又在故弄玄虚,或者搞什么鬼名堂有意想玩弄我一下。秦丽常喜欢瞎胡闹,有事没事爱戏弄我这个乡下来的、她认为是个懵懂的姑娘。

秦丽扬起头耸了耸肩膀,斜着眼角对我说道。“告诉你吧,柳萍姐,我决定了一个关系到自己人生道路上如何放弃和追求的明智选择。说得更确切,就是我决定和以前的所有的男朋友脱离一切关系,就像切黄瓜一样一刀两断,不再藕断丝连,这是第一;其次是顺便告诉你,我已经和我最喜欢的前途无量的男朋友路云相爱了,这几天带我一起去省城玩的就是他。”她似乎在向我宣告最后的通牒一样,也好像非常期盼得到我对她的选择的赞同。“来,来,来!我们先吃点糖,这可是最好软糖呦,很贵的,是路云送的!我们边嗑瓜子边聊天吧。”她打开糖果包纸,顺手抓起一把糖果送到我面前。

 “路云?他是谁呀?不久前你和我谈起的那个什么祝凯的,你不是经常把他挂在嘴边,津津乐道地说他这里好那里好,很想追求他,意味将他作为永久的男朋友。现在怎么啦?不想跟祝凯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接过秦丽手上那一把递来的糖果,然后放在我的枕头旁边,坐上床沿,低着头拿起毛线准备编织毛衣。

“呵呵……呵呵……柳萍姐,你呀。” 秦丽带着蔑视的口吻说道“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个什么祝凯呀,不值得一提了。依我看啊,柳萍姐,你还真需要增加点什么是感情方面的知识了。祝凯那样的男人,我现在真后悔认识他。说确切点,他家无长物,一个寒碜不能再寒碜的建筑公司架子工,收入低微,几乎连自己的烟钱都不能满足的男人,拿什么来养活我呀?哼,这个人呀,平日有事没事老缠着我,一门心思想占我便宜。哼……哼……我才不上他那个道!我找他这样的人做朋友,或者说以后嫁给他,除非我疯了,否则永远是不可能的。那时,我刚参加工作,没什么生活经验,随便找个男朋友玩玩打发日子。还好,我和他什么事都没发生,甚至连手都没牵过,非常容易就甩掉了,现在也没什么值得后悔的。与路云比,那个什么祝凯,呵呵……呵呵……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别实在太大,几乎不可同日而语啦。”

“哦?是吗?”我疑惑不解的说道。“那你说说对新朋友的看法,让我长长见识吧。”

秦丽吃了二颗糖果,然后用左手抓了一把葵瓜子,再伸出她那白嫩纤细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头,飞快地将一粒粒葵瓜子送进红润的嘴中嗑着,还不忘朝我上挑了一下眉毛,故意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口说道:“从哪里说起呢?这个路云嘛……以我的经历和眼光来看,他几乎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先说他的家庭吧,爸爸是县里的一个局长,在我们县城也算是个名人,出入门轿车接送,走路前后有人簇拥,可谓是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妈妈在县人民银行工作,据说也是个股级干部;路云在家里是独子,是父母亲手心里的宝贝。如果从路云个人的情况来看,他本人虽然初中没读完,但照样有个好工作,进了县电影公司那么好的单位,听他说,平常他几乎不用去单位上班,除非到了发工资的那天才去一下单位。他外表也是非常潇洒的哦!一米七二的个子,头发三七分且经常梳得恰到好处,好像焗了油一样光鲜;他的眼睛特别有神,刚毅又不缺调皮,喜欢直射人,有时候我都被看得不好意思;他的衣服和裤子经常保持笔挺,几乎天天更换新款式。有一次他带我到他家里玩,当着我的面穿上他爸爸出国用的一套西装,脖子上再系上一条红色领带,我真觉得他帅呆了,是天底下最英俊的男人,简直无人能出其右。柳萍姐,不瞒你说,我心里这样想,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有福能嫁给这样的男人,才算不愧人生一世。柳萍姐,我们都是年轻人,对于我们这些家庭条件一般的年轻的女孩子,那些什么人生价值观、远大理想等大道理,我们没必要去讨论;我们应该讲究现实,尽自己最大努力去追求快乐,追求幸福,追求生活更加完美。你认为是不是?……”她停顿了一下,剥开二颗纸糖吃了,又抓起一把瓜子,转而又把瓜子放进纸袋中,轻轻地拍了一下胸口,顿然想起什么。她话锋一转,马上一脸严肃地跟我说道:“我一说起话来就不知道停,差点将今天要和你谈的正事给忘了。唉,我呀,高兴起来就忘乎所以,真不好意思!”

看着秦丽顿时严肃的表情,我不由紧张了起来,怀着既莫名其妙又分外愕然的不知所措的心情望着秦丽的眼睛,不安地问道:“什么大事呀?怎么这样严肃?我做错了什么吗?”

秦丽站起身,从她背在身边的挎包中抽出一封信,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晚上我来你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想请你帮忙做件事。放心吧,柳萍姐,别无他意。”她用右手指了指左手中的信,一改平时命令式的口吻,用亲切和恳求的语气对我说道:“柳萍姐,我想请你帮忙把这封信送出去。收信人姓名和单位地址,信封上都写得明明白白,你看一下就知道了。送信时间嘛,请一定要在最近几天抽空送给当事人。我要补充说明的是,我不求他回信,就是他让你带回信,你也不要接。送完信后你直接回家就是了,没必要和那个人啰嗦什么。事情就这么简单!柳萍姐,我觉得你是个忠实可靠人,是个很乐意帮助别人的人,更是我最要好的无话不谈的女朋友,所以我把这个为难事托付给你,请千万不要推辞。拜托,拜托你了!”

我看着秦丽那张本来还精神焕发、年轻漂亮的面孔突然变色,显露出一张好像电影中那种地主少奶奶的刻薄神情,心里真有点难受。这是一件勉为其难的事,说真的,本意是想拒绝的,但我确实做不出拒绝朋友请托的事情,甚至连客套性地推辞话我都开不了口。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看了一眼秦丽,然后顺便扫描了一下信封上的字迹。宿舍灯光不是很亮,加之秦丽字迹非常潦草,像蝌蚪一样歪歪扭扭的,信封上一片模糊,根本就没看清收信人姓甚名谁。

秦丽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往后掠了下卷曲的烫发。她沉思了一下,然后对我说道:“柳萍姐,说来也怪,其实这个收信人应该和你是同乡,他老家和你老家都是石山岭乡的。我以前曾经和你提起过这个人,只不过没有详细向你介绍这个人具体是哪个地方的人而已。你看看信封上的姓名,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哦?是吗?他可能是我老乡?”我顿时从犹豫不决状态中震动了一下。我立即站起来,从秦丽手中接过那封信,聚精会神地辨认信封上收信人姓名。虽然秦丽字迹潦草,简直难以辨认,但是凭自己的高中文化底子,还是能够琢磨加猜测出来的。

    我故意装着不认识她写的字,摇晃了一下身子,摇摇头说:“你写的字,实在不敢恭维,我认不出来。你最好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当然,如果你不愿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去送!”我的语气带点斩钉截铁的样子。

“呵呵……没办法,看来我非得说清这个事了。” 秦丽无可奈何地说道。她重新在床沿边坐下来,同时把我也按在她旁边坐下。她侧过头对我说:“这个男孩子叫李想,他和你是一个乡的。他比我大三岁,今年22岁,在我们县下面的一个乡农机修配厂工作,具体是什么职业他没告诉我,我也没问过。我和她自从订婚后就再没见过面,现在他是不是还在那个厂,我也不清楚。他家里条件非常差,父亲以前是当领导的,后被下放农村,现在石山岭乡老家当农民;母亲是本县一个乡供销社的售货员;他家有二个妹妹,都在读书。家里全靠他妈妈那三十来块钱维持。他家里几乎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日常开支一直是入不敷出、艰难度过的。你想想,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我算是倒了前八辈子霉了。两年前,通过我妈妈家的一个亲戚介绍,我认识了李想,据说我家这个亲戚和李想妈妈是好朋友。我当时还在学校读高中,没有参加工作,对社会上的事特别是感情方面的事,真是一窍不通,加之我家里兄弟姊妹也多,父母亲都是普通工人,每个月的收入比较微薄,应付家庭日常开支,总显得紧巴巴的。我父母的意思,想给我早点定个对象,假如我不能有工作,就想尽快把我嫁出去,减轻家庭负担。在我参加工作之前的去年春节,根据父母亲的意思,我不由自主地、或者说是鬼使神差、懵懵懂懂地和李想在我们家举行了订婚仪式。自参加工作二年多来,自己通过社会观察、磨炼,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婚姻,什么是爱情,什么才是我们这些年轻女孩子应该努力去追求的生活……。”

在秦丽侃侃而谈暂时停顿的一忽儿,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这就是你经过两年的深思熟虑,然后选择和他断绝关系的理由?”

秦丽几乎不假思索地说:“是的,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根本的理由!”她斩钉截铁的继续说道:“人生之路漫长,生命的大部分时光将会在婚姻生活中度过,柴米油盐,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吵吵闹闹,组成了生活的全部,演绎着多彩的人生,烦琐的特别是困苦的家庭生活带来的各种烦恼,让我们对婚姻感到失望,感到无聊,也感到无奈。婚姻是什么?婚姻是一纸契约,是一张以爱情为名目的一纸契约。是两个人在一起,希望能够通过合作走向更美好的生活,如果说婚姻真的不幸福了,如果说婚姻不仅让你没有过得更好,反而越来越退步,反而越来越困苦,那么就没有必要继续再维持这段没有爱情也没有合作精神的婚姻。

秦丽的这一番慷慨陈词,初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可我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恰当的词语进行驳斥。

我是爸爸妈妈的独生女,从小生活在爸爸妈妈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对于爸爸妈妈的教育历来 “唯马首是瞻”,洗耳恭听,照搬照做的。我在心里想:爱情和婚姻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爱情应该是时尚的,而婚姻却是高尚的。什么是时尚?在我看来,时尚应该是一种有着非常鲜明的时代特色,甚至不乏标新立异的思维及生活态度。说得简单浅薄一点,时尚的生命力在于新鲜性和被淘汰性。时间长了,特别容易被一些表象的东西所虚化,并且最终死于形式。所以,时尚多半是脆弱、短暂甚至是浅薄的,它虽然是一种“高端”和“珍贵”的存在,但恰恰承载了太多人之内心的浮躁和盲从。由此,时尚最终带给人们的终究也只不过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婚姻必须是务实且共融的,它应该比爱情务实。所以,婚姻和爱情,所追求的东西终究是不一样的。爱情奔放、大胆、前位,强调真实的心理感受。但婚姻却懂得分享,它强调不离不弃的责任,始终如一的坚守,哪怕双方的差别与分歧再大,婚姻也会保护好对方。结婚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此开始新的人生旅程。婚姻是一根锁链,婚后的责任与义务就是锁链上的每一个扣环,婚姻包含了爱情的延续与发展,结婚成为一对新人开创新生活的起点,婚姻是连接未来生活的一条主线。尽管婚姻有许多不可知和不确定的因素,然而,人人都要结婚成家,没有婚姻的人生是缺憾的人生,因为,婚姻是人生中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秦丽见我一直低着头,许久没说话,对我吼了一声,说道:“嗨!嗨!嗨!……柳萍姐!你在想什么呀?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依然默不作声,仍然在心里琢磨着秦丽和李想的事。我在想:有时候婚姻只剩下一方在付出,一方在挽留,而另一方决意要走,你无论怎么付出都挽留不回他的心,那么你又何必再执着,不如学会放手,说不定你会遇到更好的爱情,更诚挚的婚姻。生活那么漫长,可是生命又那么短,你将自己的生命耗费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中,然后过着漫长孤寂琐碎的生活,这样的人生岂不是一件很大的损失?秦丽的想法和做法到底对不对?……。

许久,许久……,秦丽终于忍耐不住了,悻悻地向我告别说道:“柳萍姐,时间快十点了,我得马上走,路云还在等着我一起去看电影呢。柳萍姐,拜托你的事,请千万不要忘记哦,一定要将这封信送给李想本人哦。再见,柳萍姐!”她站起身扭了一下腰,又用手指掠了下卷曲的烫发,手一甩飘然走出宿舍木门,几声“嘀……嘀……嘀……”就渐行渐远了。

宿舍里,我仍然沉侵在婚姻与爱情的哲理判断及如何选择的旋涡之中……。

 

 

我喜欢认死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秦丽委托我送信,既然没推辞就算接了,既然接了就不应该耽误别人的事。第三天,我向厂里请了一天假,怀端着秦丽的信,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清晨就从汽车站出发,一个人坐公共汽车奔往李想工作的花桥农机修配厂。

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如此晴朗,使你几乎不能相信沿途的夏季的那几个月已经刚刚过去。农村里的篱笆、田野、树木、山和原野,呈现出它们的永远变换着的浓绿的色调;几乎没有一片落叶,几乎没有些微的黄色点缀在夏天的色泽之间,告诉你秋天已经来临。天空明净无云;太阳照得明亮而温暖;鸟的歌声和万千只昆虫的营营声,充满在空中。公路旁边挤满了一切颜色既丰富又美丽的花,在浓露之中闪耀着,像是铺满了灿烂的珠宝的花床。……它的美丽的色彩还一点儿没有褪色。

公共汽车停了,我猛然惊醒过来,顺眼一看,对面有一个竖起来的招牌非常醒目,白底黑字上赫然写着“花桥农机修配厂”,目的地到了。我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才好。想了想:既然来了,把信送到就走人。于是,我和车上的人一起陆续下了车。

下车后,我仍然觉得很犹豫,下不了决心进花桥农机修配厂的大门,在下车的地方来回度着步。过了一会儿,我看见花桥农机修配厂的大门出来一个女人,年龄估计在三十五岁左右,也是穿着一套油腻不堪的工作服。我硬着头皮走到那位女人旁边,轻声地问她道:“请问大姐,你们厂里有没有个叫李想的男同志?”

那位女人见我向她问话,立即堆下笑来,微张着嘴巴直视着我,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和颜悦色地上下打量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我的脸肯定红了。过了一会儿,我又重复了一句:“请问大姐,你们厂里有没有个叫李想的男同志?”

那位女人终于醒悟过来,马上呵呵笑着,热心的回答我道:“有,有,有这个人!他是我们厂的副厂长兼办公室主任。来,来,来!我带你去找他。他就住在我们厂里二楼办公室,我们厂没有专门的办公室,领导和办公室工作人员都是在宿舍里办公的……”估计那位女人认为我是李想的女朋友,所以特别热情。一路上,她眉飞色舞地尽是夸赞李想的话,什么什么这个好,什么什么那个棒,什么什么非常妙呀……等等赞美之词,一直将我送到李想办公室兼宿舍门前才停止。然后,她轻轻地敲了几下门,轻声说:“李厂长,起床了吗?李厂长,你女朋友来啦!快开门呀。”

我轻轻地拉了一下那位女人的衣袖,红着脸说道:“大姐,我不是他女朋友,我是受人之托来给他送信的。”

“哦,这样啊,误会了!” 那位女人可能自觉不好意思,很失望地悻悻地走了。

门里有人说:“谁呀,这么早就来了,还没到上班时间呢,等一下,我马上穿好衣服就来开门。”

门口旁有一条凳子,我顺便往上面坐下。然后说道:“我是来给你送信的人,不急,等你。”

大约过了五分钟,突然“哐当”一声响,门终于开了。只见一个黑色的微微有点自然卷曲的头从门框里面伸出来,左右环顾了一圈,然后将目光停在我的身上,他狐疑地对我说道:“是你找我吗?”

我马上站身来,肯定地对他点点头,微笑着回答他道:“是的,是我找你!请问你就是李想吗?”

“我是李想!我们好像不认识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李想面无表情地说。

“我是特意替秦丽给你送信来的。”我补充说道。

“哦,那请进来吧!” 李想让开门口说道,仍然面无一丝表情。

我随即走进李想的办公室兼宿舍,马上从衣服的口袋中抽出秦丽写的那封信,双手递给他。李想连一眼都没看,立即将信插进工作服裤兜,然后用手推了一下宿舍中唯一的一条四方木凳,右手向下摊了一下,示意让我坐下。

“听秦丽说,你的老家是石山岭乡的?”我坐在凳子上问他。

“是啊,我是石山岭乡人。”李想回答道。

“我老家也是石山岭乡的。我叫柳萍。”我自我介绍道。

“哦?你老家也是石山岭乡的?” 李想仿佛在怀疑我说的话,然后在喉咙里似乎嘀咕着“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令人慨叹的话,我当时根本没在意或许没听清。

这时,门外有人进来了,对着李想说道“李厂长,老厂长有事找你商量,请你去一下。” 李想对那个人回答说:“好的,我马上去!”然后,回过头来对着我抱歉地摇摇头说道:“没办法,我要去老厂长哪儿办点公事,你在这等等,完事后我再回来陪你说话。你看,我宿舍里,到处乱七八糟的,别介意。如果你觉得寂寞无聊,或者说你喜欢看书的话,桌上、床头、地上到处都是,随便看没关系。”说完,李想就匆匆走了。

我目送着李想那全身蓝灰色的整洁干净的工作服背影,觉得似曾相识,但印象却异常地模糊,如坠入迷蒙的云雾之中,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无奈,我干脆不去想了。

我站起身,环顾着房子里的陈设。房子大概有八平方米左右,门和窗是对开的,靠窗的一方摆着一张办公桌;进门的左边安放的是床,右边立着一个咖啡色油漆的三门办公柜;靠门的这边墙挂着二幅字画,一幅山水画,一幅狂草字;桌上、床头、地上到处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书;床头的蚊帐架子上挂着一把二胡、一枝竹笛;整体而言,房子拥挤但井井有条,丝毫不显凌乱;物品干净,落落大方,给人一种有序地、舒畅的气氛。

我随意走到床头的蚊帐架子边,鬼使神差地取下那枝竹笛,随意转了一圈,只见竹笛上用刀刻了几个字,字迹是“1970.李想”。猛然,我的记忆之门被打开了。我心里惊奇不已:“是他,是他,一定是那个吹笛之人!”我认真地仔细地反复辨认着“1970.李想”字迹。慢慢地,慢慢地,我脑海中哪些潜意识的异常模糊的图像,终于渐渐清晰地显现出来。

五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刚15岁,正在读初中三年级。下午放学后,我沿着一条弯曲的石板路回家。当天阳光明媚,在离学校和家之间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山上树木葱茏,一遍碧绿,树阴遮天。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走着……。接近小山包时,突然一首嘹亮的竹笛声侵入我的耳膜。记得当时吹奏的那首曲子叫《扬鞭催马运粮忙》,学校里经常放的,所以我非常耳熟。曲调就像快乐的农夫扬鞭催马,是那么的热情明快、悠扬、急促,马蹄击节,车轮吟唱。不久,乐声又转换为》,音乐委婉、明澈、圆润,表现鹧鸪展翅高飞的情景。啊,那么的扣人心弦,那么地沁人心脾,真使人流连忘返。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坐在路旁的石板上,独自欣赏起那美妙旋律。天啦!我的心真陶醉了……。

不多久,笛子停了,我依然没有从陶醉里醒来,依然沉思在无限美妙的遐想之中……。

一会儿,一个估计16-17岁的男孩子挑着一担满含荆棘的柴草通过我的身边。他大概一米六的个子,身形单薄,面庞显得有点消瘦,体重估计90斤左右。他那对炯炯的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丝丝忧伤,却不缺刚毅的神态。他上穿白色卷着袖子的衬衣,下穿洗得退了色的深蓝底的长裤,赤着脚穿一双汽车轮胎割成的用麻绳连接的草鞋。

我赶紧站起来,问他:“刚才吹笛子的人是你吗?”

他放下柴草,昂着头回答:“是我呀,有什么事吗?”

“你的笛子吹得真好听!美妙极了!我简直陶醉了。我想,……我想,……我想看看你的竹笛可以吗?”我带着非常崇拜的心情轻声说了一句。我的脸感觉在发烫,可能红了,只不过自己看不见而已。我的心在七上八下地跳,那是种说不出的莫名其妙的滋味。难道是倾慕之情在萌动?

他从柴草中取下笛子,放到我手中,一个字都没说。其实,我根本不懂笛子乐曲。我拿着笛子随便转了一圈,看见竹笛上有几个字,醒目刻着“1970.李想”。“1970.李想”这几个字,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久久不能忘怀。过了一会儿,我红着脸把竹笛还给他,他什么话没说挑着柴草走了。此后,我再也没见着他。

人生变化最快的当属青少年,处于青春期的年轻人如果一二年时间不见面,往往难以一眼认出彼此的,何况匆匆一别,一晃五年。因此,我们彼此都没有认出对方来。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唉!人生何处不相逢呀,真奇怪!”

然后,我坐到办公桌旁边的凳子上,顺便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那些整齐垒起的书籍。只见两部非常厚的书压在最上面,其中一部是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上中下三卷《辞海》,另外一部是我从未见过的上下卷《资治通鉴》。其余堆放的基本上是各种小说、诗歌、散文等书籍,如:《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李白诗集》、《杜甫诗集》、《唐诗三百首》、《宋词选》、《元曲选集》等;外国文学中有《一千零一夜》、《战争与和平》、《唐吉坷德》、《神曲》、《牛虻》、《少年维特之烦恼》等等……。

我顺手翻开《唐诗三百首》书页,只见书中每首诗的两旁空白处,写满了红黑两种墨水的笔记。红字是拼音,注在字里行间;黑字是心得,写在两旁空白处,字迹工整,好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我至今没见过写得这么标准、清秀、漂亮的字体。我打心眼里佩服,觉得能够写出这样的字,不知道李想花了多少年功夫才能炼成。

我朝旁一看,一本用线装订成册的本子,封面注明《诗词写作练习》映入眼帘。我想,本子中的内容大概都是李想本人自创的诗词吧,我初步估计应在五百首左右。

我顺手翻开第一页,是唐代诗人王之涣的《登鹳鹤楼》诗: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诗的下面写了注:“滔滔万里黄河,无论前途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日夜不息一路奔入海洋。自己读书少,文化底子薄,是无法改变的,但不能成为怨天尤人、自暴自弃的理由。要想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有所作为,即“欲穷千里目”,就要坚持读万卷书,才能行万里路,达到“更上一层楼”的目标。“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应作为以后努力学习、永攀高峰的座右铭。”

说实在的,我对诗词本来就没天赋,加之以前课文中少有古典诗词,缺乏这方面修养,毕业后天天在生产队参加劳动,基本放弃读书学习,以前课堂上学习的那些文化知识差不多全还给老师了。当读到李想写的《登鹳鹤楼》一诗的读书笔记时,确实令我自惭形秽。可是,我的心却为之振动。

接着,我往下翻开第二页,是李想本人按照古典诗词格律自创的诗。

七律.读《岳阳楼记》感

1973年8月25日

百里湖山雾气茫,吞江浩渺注汪洋。

北通巫峡春秋水,南极潇湘日月光。

闪烁繁星鳞锦泳,参差峻岭雁高翔。

乐忧天下后先志,楼伴洞庭彰岳阳。

我在读高中时曾全文通读过《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为古仁人之远大政治抱负和表达旷达胸襟。我不由得叫出声:“写得好!写得妙!壮哉!”

于是,我继续往下看,全部是李想本人自创的诗词。

忆秦娥.深秋夜漫步

1973年10月18日

仲秋月。风骚雅士诗新叠。诗新叠。漫野金色,神州愉悦。

秋澄暑退夜凉阙。千山静寂蝉声绝。蝉声绝。夕阳渐别,梧桐霜叶。

点绛唇。咏菊月

1974年10月22日

独卧相思,银珠漫地花香透。夜明如昼,情比香浓厚。

寄梦故乡,兄弟无新瘦。猛回首,骤风雨后,月菊相依秀。

七律.雨后秋色

1974年11月12日

昨夜衣寒雨送凉,晨秋雾罩万山茫。

松珠滴破僵蝉梦,菊露增含月桂香。

举目烟岚江尽黯,回头柳岸叶无光。

新愁旷野凋零色,但喜农民去旱荒。

七律.秋冬心情录

1974年12月8日

半水荷塘叶尽焦,西山雾罩北峰萧。

青松倔强临风爽,疏柳忧愁映日摇。

朗月新光招白露,残霞晚照送红娇。

修来一岁前年雪,愿赋梅兰竹菊韶。

……

我一口气连读了三十来首诗词。“哇!我的天啦!这要花多少年时间才能达到的功夫呀!”我打心眼里惊叹起来。

 “确实是个知识渊博、前程似锦的年轻人!真棒!”慢慢的……慢慢的……我的心完完全全被他的诗词折服了。一股油然而生的激动之情,欲将喷涌而出。到底是兴奋?是羡慕?还是爱慕之情在激荡?我不知道!这是我二十年的人生历程中从未产生过的滋味和感觉。我的心乱了,似乎如汹涌的波涛在翻滚着……澎湃着……。我真有点不知所措,觉得眼里已噙起了泪水。我陷入了无尽的遐想之中……

“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去追求?难道不值得去爱吗?”我心里叹息着秦丽的选择和反复询问着自己的选择。

时间真快!二个小时过去,李想仍然没回来。于是,我从桌上拿起钢笔和空白纸,写了一封信留下。

李想:你好!

你的工作很忙,不便打搅,加之我担心回县城没有公共汽车,只能不辞而别了。

特意替秦丽给你送信而来,信已交你面收,我的任务完成。

在你宿舍我等了二个小时,可以确定我们都是石山岭同乡之人。你那支竹笛所刻的“1970。李想”字迹,我一直难以忘怀,虽时隔五年,至今尚记忆犹新。我想,你只要回忆一下五年前有个黄毛丫头想看你的竹笛一幕,就可知道我是谁了。

你的字写得特别好,功底非常深厚,使我大开眼界。

我拜读了你写的几十首诗词,十分佩服你的才能,几乎五体投地了。你是一个有崇高理想的人,我深信,你一定能成为大诗人或大作家的!祝你成功!为实现你自己的理想,心无旁骛地继续努力奋斗吧!

今天来到你这里,我感到非常荣幸。因为,我能够重新认识你这个朋友,能够重新找到最敬佩的老乡哥哥……。

最后补充的,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经常吹笛子,我非常喜欢听你吹笛……。期望能经常聆听你沁人心脾的笛子独奏。

盼回信。

此致

柳萍即日”

一年后,我和李想选择在花桥乡办理结婚手续,从此步入婚姻殿堂。

二年后的一天,我和李想带着孩子,在县城的街上遇见秦丽的妹妹时问起秦丽的现况,据说秦丽和另外一个男人结婚后跟到外地去了。路云最终没有选择和秦丽结婚,秦丽生下一个男孩, 路云始终不承认是自己的,孩子留给秦丽妈妈带。

 

(编辑: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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